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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师数学系八〇级:我的青春岁月
作者:编辑:管煜点击量:

1980年7月底,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刻,我临时起意,在全国重点院校一栏填上了山东师范学院。就这一笔,我的人生轨迹,便从家人与老师精心规划的工科方向,转向了师范之路。

8月,我收到了山东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彼时教师地位尚不高,读师范常被人轻看。刚查到高考分数时的欣喜若狂,与领到通知书时的不甘与失落,我都写进了公众号文章《1980年高考志愿:命运在笔尖中悄然转向》。但我心里清楚,考上大学,几乎是我跳出农门、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。

9月,我背起家人收拾好的行囊,告别家乡博山,踏上前往济南的求学之路。父母与几位好友骑着自行车,一路送我到博山火车站,帮我办好行李托运。我独自登上绿皮火车,车轮滚滚,穿过山野与城镇,一路向北。所幸济南站有学校的接站同学与车辆,一路顺利抵达山师校园,人生崭新的一页,就此翻开。

一进山东师范学院,我便被这美丽的校园深深吸引。跨入校门,眼前是宽阔的广场,广场南侧正中矗立着伟人塑像,目光炯炯,望向北方。塑像后方,便是文化楼(行政楼),楼体呈“凸”字形,红砖灰瓦,中式飞檐搭配苏式规整立面,拱窗庄重典雅。这里是学校的行政中枢,楼前有小小喷泉,四周梧桐掩映。文化楼东西两侧,分列教学一楼与教学二楼,三栋楼呈鼎足之势,风格统一,木质门窗、水磨石地面,当年的山师,堪称山东高校最美校园。

初入大学,几乎所有同学安顿下来后,都会做同一件事:在校门口拍一张照片,再写一封家书,贴上8分邮票,寄给父母报平安。我也不例外。只是那时学校还叫山东师范学院,如今翻遍所有老照片,校门口留影都已是“山东师范大学”的字样,至少是入学一年以后所拍,最早的那张校门照,早已无处寻觅。

那时的大学生活,简单而充实,离不开课堂、宿舍、食堂、操场四点一线。

一、三尺讲堂:书山有路,数海扬帆

先说课堂。

山师数学系八〇级共两个班,每班四十五人,我们都在集教学与办公于一体的三号教学楼一楼上课,每个班都有专属的固定教室,用于上课与自习。固定教室便于管理,基础课多以小班精授,部分公共课与专业课则两班合上,既提高效率,也增进了同学间的往来。教学楼与教师办公室同在一楼,老师上课方便,我们去问问题也格外近捷。

课程设置与当时各高校数学系大体相同。

前两年,除英语、党史、哲学、政治经济学等公共必修课外,我们主攻数学三大基础:

《数学分析》四学期,《高等代数》三学期,《解析几何》《高等几何》各一学期。

后两年课程渐次丰富:

一类为专业深化课,如常微分方程、近世代数、复变函数、实变函数、微分几何、概率统计、点集拓扑等;

二类为师范必修,含教育学、心理学、数学教材教法、初等几何与代数、普通物理学、理论力学等;

三类为计算机基础,如布尔代数、计算方法、程序设计语言;

四类为兴趣选修,我选了泛函分析、图论、代数拓扑、测度论等方向,皆是心之所向。

担任我们两个班辅导员的是刘池水、王兆良老师,主讲数学基础与专业课的,有张效先、李师正、吴天滨等数学系骨干教师。

当年没有多媒体、没有PPT,老师们全靠一支粉笔、一块黑板,边讲边写,滔滔不绝,极富感染力。两节课下来,满身粉笔灰,口干舌燥,却依旧神采奕奕。如今回想,依旧满心感动。他们大多已于二十年前退休,更有几位先生已然驾鹤西去。先生们高尚的师德与精湛的教艺,我在公众号《山师记忆:难忘师恩》一文中曾细细记述。

我们那一代人,深知求学机会来之不易,同学们大都勤勉奋发:

课堂上凝神听讲、笔耕不辍;课后自习,整理笔记、独立解题,精益求精。更有不少人主动挑战难题,苏联吉米多维奇的《数学分析习题集》以艰深著称,仍被大家啃下大量题目。

当然也有别样风景。

当年中学普遍重理科,不少去文科班的同学,多是理科稍显吃力;而我们理科班里,偏偏有人理科功底扎实,却更偏爱、也更擅长文科。于是课堂上,偶尔也能见到偷偷翻看诗集、小说的同学。

也正因如此,我们山师数学系八〇级,不仅走出了大批数学教育工作者,也诞生了思政课名师、博士生导师,还有诗人与编辑。

我们入学时大多十七八岁,极个别同学年过二十。班里年龄最小的女同学,才15岁,天资过人。她常坐在教室后排,桌洞里放着小说,听课、看书两不误,可每当老师提问,她总能对答如流、准确无误。

白天没课,我们最爱去行政楼顶楼的公共阅览室学习。既能去图书馆借书研读,也能就地自习。只是位置实在抢手,必须早早去占座。

教室与图书馆,既是求学之地,也是青春社交的场所。

少年多钟情,少女常怀春,懵懂青涩的情愫,在课堂内外的讨论交流中悄然生长。当年许多悄悄绽放的爱情花蕾,最终都结出了相伴一生的果实。

二、方寸宿舍:青春同宿,岁月共暖

再说宿舍。

我住的是一栋三层带拐角的宿舍楼,也是当年经常见到的男女混住格局:一层是艺术系、体育系男生,二层是我们数学系,三层是艺术系、体育系女生。

一间宿舍放四张双层床,住七位同学,空出一铺放行李。舍友来自青岛、威海、淄博、菏泽等地,口音千差万别,刚来时互相说话,简直像听“天书”——我浓重的博山腔,与荣成同学的方言几乎难以互通。但青春无界,相处不过数日,便已亲如一家,同窗共读,朝夕相伴。

印象最深的是宿舍卫生检查评比。

舍长陈同学提议,大家统一买黄色棉床单,一条五六块钱,在当时也算一笔不小的开销。为了集体荣誉,我们全都同意。每逢检查,桌椅擦净,地板拖好,黄床单一铺,宿舍立刻整洁明亮,屡屡获评“卫生优秀”,拿到红旗。

神奇的是,当年那条黄色棉床单,我一直保存至今,仍在使用。说不清是当年的料子太过扎实,还是青春的气息,本就绵长不散。

这栋宿舍楼里,藏着说不尽的青春趣事。夏天下晚自习后,常有男生在楼两端的洗刷间穿着短裤冲凉。三楼水压不足,楼上的女生也常穿着短衣短裤来二楼接水洗衣,大家相处自然,并无半点尴尬。那时的人心干净,便觉一切都坦荡。不像如今,男女分楼而居,异性甚至不得踏入。

当然,作息与专业的差异,也难免带来小摩擦。楼上琴声悠扬,楼下鼾声阵阵,音符与睡意,常常在楼道里“打架”。

午休时,我们还在酣睡,楼上女生的歌声、手风琴声便穿窗而来,扰人清梦。有一次争执爆发,艺术系几位男生赶来“英雄救美”,与我们针锋相对。

范同学冷冷一句:“谁不服,操场见。”

一位艺术系男生挺身而出:“我不服!但我有事,办完回来再打。”

范同学竟真的守在宿舍门口,从白天等到夜幕降临,直到熄灯铃响,那人终究没有出现。

那时晾衣服全靠窗外一根铁丝,衣物层层叠叠,像串串旗帜在风里招展。

对面的秦同学,衬衫快要晾干,楼上女生刚洗的衣服随手一挂,水珠滴滴答答,全淋在了他的衣衫上。

秦同学抬头提醒:“楼上注意点,都滴湿了!”

只听一句:“湿了?活该!”

秦同学怒从心起,当即取来钢笔,吸满浓墨,对着楼上衣物一阵挥洒。刹那间,白衣之上,墨花点点绽放。他收笔冷笑:“现在,看看谁活该。”

当年那些吵吵闹闹、血气方刚的小事,如今回想,都成了最珍贵的青春记忆。

三、烟火食堂:一饭一蔬,皆是温情

那时读大学,开销极低,特别是师范类专业,近乎免费。每月助学金二十一元,其中十七元为饭菜票,四元为现金。对男生而言,十七元饭票稍显紧张,每月还需自掏两三元添补,故而助学金几乎全数奉献给了“吃饭大事”。

我们主要在一食堂就餐。窗口挂着小黑板,粉笔字清晰醒目:素菜一毛,荤菜一毛五至两毛,像红烧肉或排骨这样的大菜,也不过两毛到两毛五。馒头两分一个,大包子五分一个。基本上,早餐花费一毛,中晚餐各两毛五左右,便是一顿丰盛实惠的饭菜。

像白菜粉条猪肉包这类美味包子,向来是抢手货。男同学一顿通常要消灭两三个,必须提前排队,稍晚一步就有可能买不到。一到饭点,各个窗口都排起长队。中午十一点开饭,若上午第四节有课,下课便已近十二点,那时再去食堂,好菜基本已所剩无几。所以,在第四节课上课时,不少同学包括我,过了十一点十分以后,便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,从教室后门悄悄“溜号”去抢饭。

零用钱则全靠家里接济。每学期开学,我从家里带上五十多元,便足以支撑整个学期的开销。这笔钱,一半来自父母的辛劳,另一半则来自我的假期苦力——每天推着独轮车,往返十公里,运输二三百斤重的陶瓷。虽汗流浃背,肩头磨破,但一个假期下来,竟能挣够半学期的零花钱。少年心性,满是骄傲与成就感。

食堂也是学生发表演讲的独特舞台。两张餐桌一拼,便是临时讲台。演讲者立于其上激昂陈词,讲到精彩处,同学们以瓷碗茶缸相和,敲出清脆的节奏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,是一位校园诗人演讲的《假如我是校长》,彼时赢得满堂喝彩。如今具体内容已记不全,但那几句诗句至今未忘:

假若我是校长,

就把我的小轿车换成大卡车,送你们到影院剧场;

假若我是校长,

课余时间让你们唱唱歌,跳跳舞,谈谈恋爱也无妨;

……

也许我根本就当不上校长,

但也要把这些大讲特讲。

四、热血操场:奔跑逐梦,不负韶华

每天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同学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奔向操场。绕着跑道慢跑几圈,再到单杠、双杠旁舒展筋骨,做几组引体向上,出一身透汗,整个人才精神抖擞。随后才去食堂吃饭,走进教室开启一天的学习。

那时,男生们最痴迷的运动莫过于足球。我们班的体育委员王同学,还特意组织了班级足球赛,以小组为单位,利用午休时间开赛。我这个从前从没碰过足球的“球盲”,也人生头几回踏上了球场。球没踢到几脚,胳膊和大腿却摔得青一块紫一块,这便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。

虽然球技不行,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球迷。只要有中国队的比赛,只要有电视转播,我都会想尽办法溜到三楼外语系教室观看。印象最深的,是1982年世界杯亚大区预选赛,中国队在0比2落后的绝境下,硬是4比2逆风翻盘,反败为胜。

消息传来,整个山师校园瞬间沸腾。同学们自发涌到楼下庆祝,敲着脸盆、摔着酒瓶,口号声此起彼伏。激动难平,大家又冲出校园游行,目的地直指大众日报社。有人摘下了山师校牌,同学们抬着校牌走在队伍最前面,一路敲着脸盆,高喊“振兴中华”的口号。到了报社门前,呐喊声、敲击声再次响彻街头,直到记者出来拍照记录。大家尽情宣泄了一个多小时,直到筋疲力尽才陆续返校,连校牌都没力气再抬,随手丢在附近,第二天还是学校派车才拉了回去。

体育比赛,最能凝聚一个集体的心。记得有一次学校男排决赛,数学系对阵化学系争夺冠军。两系的拉拉队各自在场边呐喊助威。忽然,我们这边竟混入了一声“化学系,加油”。只见数学系81级的潭同学立刻上前,一把将那位站错队的同学揪了出来,并严厉斥责,那名同学也只好灰溜溜地溜回自己的队伍。

我们身边也从不缺运动达人。钟同学在暑假期间,和同样在山师读书的中学同学一起,硬是步行了七八天,从济南走回了青岛崂山。现在想来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,何等的少年豪情。

那时的操场,没有手机,没有游戏,只有纯粹的快乐。它见证了我们的青涩与懵懂,也见证了我们的成长与蜕变。

如今回首,食堂的饭菜香早已融入血脉,操场的奔跑声仍回荡耳畔。那些关于粉笔灰、黄床单、饭菜香与奔跑声的记忆,共同构成了山师数学系八〇级一代人的青春画像。它们是时光长河中的星辰,虽历经四十余载,却始终熠熠生辉,照亮着来路,也温暖着归途。


来源:堂堂山人公众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