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七月,惊闻管梅谷先生辞世,一时愣怔,凝噎无语。
我曾受教于管梅谷先生,后又与其共事于山师数学系,前后凡数十年。这些日子总想写下点什么——既为记下我心中的先生,也为安放一名学生的哀思。
最先浮上心头的,是我刚踏进大学校门的那段日子。1977年冬参加高考,翌年春,我进入山东师范学院数学系学习,那时管梅谷先生已是系里颇有名望的学者。他讲课高屋建瓴、深入浅出,再艰深的问题,经他三言两语点拨,往往便豁然开朗。
管梅谷先生最乐意跟我们讲的,是他做学问的经历。1959年前后,国家鼓励数学在生产中的应用,他响应号召到基层去,跑遍济南诸多单位,渐渐对邮政投递入了迷。管梅谷先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骑着自行车,跟着一位老资格的替班邮递员,把经二路邮局投递段上的街巷一条条走下来,描下来,反复琢磨怎样走才能更短。后来,他把“一笔画”的道理与这个实际问题结合起来,写出了《奇偶点图上作业法》。那一年,他26岁。
1960年,全国运筹学现场会在济南召开。华罗庚先生在看展览时,对眼前这个路线问题很感兴趣,问是谁做的,听说是管梅谷,便让人叫他到下榻的南郊宾馆谈谈。管梅谷带去两篇论文,其中一篇就是《奇偶点图上作业法》。华罗庚和同行的万哲先都很看重,说这样的文章该发到国家一级刊物上去。这两篇论文随后发表在《数学学报》1960年第3期——一篇4页,一篇9页,这就成就了国际数学界著名的“中国邮递员问题”,也称“管梅谷问题”。
管梅谷先生讲起这段往事,神色总是很平静,只一句:“我就是想把这个实际问题解决了,就真正去做。”
一句“真正去做”,正是管梅谷先生治学一生的底色。他常告诫我们,治学第一条,是不能造假,要真做学问。他一生发表的论文不算多,可一篇只有4页纸的《奇偶点图上作业法》,便足以让他在国际图论史上占住一个位置。管梅谷先生却始终淡然,晚年说起,也只道:“论文不在多,我总算有一篇文章,是外国人早早就承认的,署的是中国人的名字。”他还说,他最大的“中国梦”,就是自己研究的这个问题,名字里要带上“中国”二字。这平淡的话里,藏着一位中国数学家最深的念想。
1981年,管梅谷先生成为我国首批运筹学与控制论专业博士生导师。山师的图论与组合优化研究,正是从他这里发源,绵延至今。谁能想到,他当年在邮局里一步步琢磨出来的问题,几十年后会与这个时代贴得这样近——今天的快递物流、路径优化,背后都有它的影子。数学的前瞻与力量,正在于此。
1982年,我毕业留校任教,与管梅谷先生成了同事,也就有了更多近距离看他做事的机会。

我印象最深的,是他对科研近乎执拗的坚持。1984年,管梅谷先生出任山东师范大学校长,并旗帜鲜明地提倡搞科研。他提出,想评副教授的人,至少要写过一篇文章——这话今天听来稀松平常,在当时却顶着不小的压力,引来不少议论。管梅谷先生自有他的道理:师范学校,如果老师自己不喜欢创造,又怎能教出有创造力的学生?“老师喜欢创新,会影响到学生;我们的学生将来又当老师,又会去影响下一代。”这话他说了许多年,也认认真真做了许多年。1986年,学校主办首届中美国际图论及其应用学术会议。这是山师第一次办国际会议,管梅谷先生是主要发起人之一。山师今日的科研气象,先生实有开创之功。
管梅谷先生常说,自己“与其说是在大学里学习,不如说是在自学”。一个靠自学走进数学深处的人,最懂得独立思考的分量,也最舍得把这份独立交给年轻人。他晚年常劝青年学子:“不要太急于求成,心要平一点,把基础打好。”他是这样劝人,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。他还爱写科普书,把自己钟爱的数学讲给普通人听。他提出求解最小生成树的“破圈法”,逻辑直观,就是专为让基层实际工作者好懂好用而设计的。
与管梅谷先生相处数十年,最打动我的,是他身上那份难得的淡泊与宽厚。他做过一校之长,见过许多名与利,却始终像个纯粹的读书人。对登门求教的学生,他从不嫌烦,总是耐心地讲,讲到对方明白为止;他的课堂上没有居高临下的训导,只有平等的探讨和殷切的鼓励。这些细碎的事,几十年过去,仍时常在我心里泛起温暖。

1990年,管梅谷先生调往复旦大学,后来又远赴澳大利亚工作多年,可他始终惦记着山师。2016年,中国运筹学会将科学技术奖终身成就奖授予管梅谷先生——这是学界对他一生运筹学研究的郑重致敬,也是对56年前那篇4页纸文章迟来的承认。也是那一年,管梅谷先生回到时隔多年的母校,看到学校的变化,高兴地说:“真的不一样了!跟那时候比,完全不一样了。”在座谈时,他还特意叮嘱,建设高水平大学,人才队伍建设和教学科研要抓好,科学管理的思路也很要紧。句句都是他一辈子的心得。

2020年,学校以管梅谷先生的名讳设立“梅谷学堂”。作为他的学生,我有幸作为代表发言,讲起学堂要传承的,正是先生身上那股“激发想象、追求卓越”的精神。今年6月,数学与统计学院又启动“梅谷讲坛”,以先生之名致敬前辈、赓续学脉。未曾想,讲坛刚刚启幕,先生便与我们永别了。
管梅谷先生走了。中国邮递员问题还在,梅谷学堂还在,梅谷讲坛还在,山师人重视科研、勇于创新的传统还在。他播下的种子,正在一代代山师学人身上生根、发芽。
